编者按:家,可以是一个地方,可以是一群人,也可以是一种感觉。它可以是你童年的老房子,可以是你现在租住的小窝,可以是你远方的亲人,也可以是你选择的家人。
每个家庭都有故事,每个故事都值得被听见。也许是三代人的聚散离合,也许是两个人的柴米油盐,也许是一个人的独处时光——只要是你的故事,就是独一无二的。
我们期待在国际家庭日,与你一起,重新认识「家」。
外省和老家
“你家乡的特产是什么”
“蘑菇”
“蘑菇?你从哪里来?”
“云南”
这是我小学二年级入学测试时,老师对我的提问。提起云南你会想起什么?或许是“彩云之南,我心的方向,孔雀飞去,回忆悠长......”
不同于当下短视频平台上对于云南的浪漫想象,二十年前,云南——我的老家是我要逃离的方向。二十年前,我跟着父母来到沿海Y省打工,从此东部沿海和西南边疆成为了我生命中的一道鸿沟。我参照着本地人和本省人而生,我有了一个名字叫做“外地人”,学术一点官方一点的话叫做“随迁子女”和“农民工子女”。
我的父母是随着中国城市化现代化步伐而进城务工的一批农民或者说被裹挟于这一进程中的农民,修辞上的主动还是被动,主体还是客体,规定或者被规定对于他们而言并不重要,要紧的是“找活计”——赚到钱来还家里欠下的债和攒够足够的钱盖房子。在我还没有能力上升到历史的高度来把握和总结我的“前半生”的时候,我无意中从老师和同学的交流中得知了我的存在和境况——“插班生”。我好像不属于这个班级,我是横插进来的,我插了谁的队吗?不好的感受和巨大的疑问萦绕在我幼小的心头总担心自己被赶走,可喜的是我遇到了我的“发小”。
二年级的时候已经是我第二次前往Y省,我是在Y省读的幼儿园然后回老家读了一年的小学,随后又被父母接到了Y省。“有缘千里来相会”,我们认出了彼此,这一眼伴随着我小学五年和中学的一年半(初二下学期我转回老家读书了,在初中的时候我也和他分到了一个班),这一眼也看到了我们随后的十多年。成年后想起我在Y省读小学和初中的时候竟然没有去我发小家里玩过也没邀请过他来我家里玩,好像我这样的人不应该出现在一个本地孩子的家里,而我的家是需要小心翼翼的隐藏起来不能让人发现的。那个时候我的家是一间十五平米的房屋,一层住了三家人,都是来打工的,大家一起共用卫生间。和父母在一起的地方就叫家吗?家对于我而言总是在这里同时又在别处。十五平米的房屋见证了我一岁又一岁的生日。生日那天,母亲照例总是要做上两桌子的菜摆到房间都无处下脚,我看着满桌子的菜不知道要先夹哪一盘,踌躇不定的样子让母亲觉得可爱。十五平米的房屋也罩住了父母一次又一次的争吵,对于我们三个人来说除了这间逼仄的房子哪也去不了。我被暴露在激烈的语言里,夹在两个成年人的愤怒之中,我的眼睛落了雨,落下了云南的雨,他们吵架了,是云南的闪电和惊雷,“撒雨”和“升雷”是家里的常态。

初中毕业回到Y省找以前的同学和老师玩,我发小“执意”要去我家看看,他进门脱鞋的动作让我不知所措,他不知到所谓的客厅是三家人共用的客厅,没有沙发和地毯也就无需这些“繁文缛节”。他看到了什么?他看到了我光鲜亮丽的外表之下的脆弱和不堪,看到了农民工和农民工子女的命运,看到了我一直想要守住的体面和尊严,一切都被戳穿了,一切都荡然无存了。我们的关系并不因为这样的事件就戛然而止只是那一刻我更希望虚假胜过真实。
在Y省打工十多年回老家的次数并不多,一是那个时候票难抢,网上票一出来就被黄牛抢了,线下要凌晨去火车站排队买票。二是出来打工来回一趟花费也大。那个时候我的世界从未有过“乡愁”二字,只有一种感觉,像是是硬生生地把你从故土里拔起来的感觉,唯一与家乡的联系是放在行李包里的腊肉、腌菜和印在心中亲人的模样。也很难说当时我就明白过年回老家对中国人来说意味着什么,但是一回老家我就拉着表姐们玩捉迷藏,尽管那个时候捉迷藏对于她们来说已经显得太幼稚了。在Y省读书的时候我对于老家的记忆并不多,只记得是很远很远的地方,有几次老师布置周记题目是介绍家乡的风景,我简直无从下笔又不敢写本地的风光,毕竟我不是本地的。
如今对于外省的记忆已经模糊了,由此相对的老家的概念也不复存在。但是那段经历,那十载的光阴的确在我身上留下了痕迹,那段经历构造了我的价值观念,构造了我的情感方式、构造了我的向往、恐惧和需求。
老房子和新房子
“我去!别野(墅)”
“哈哈哈哈哈哈,是农村自建房”
我给发小发了一张我家新房子的照片,房子说不上富丽堂皇但是宽阔、敞亮、整洁。我终于有了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在三楼,我可以登高而望远,视野开阔,不会有人打扰,有一间小客厅,厕所就在房间里面。新房子建在原先老房子的位置之上,钢筋水泥取代了木质结构俨然一副现代城市居家生活的样式。去外面“苦钱”(云南话中对赚钱的说法)回村里盖一套新房子几乎是我父母那一代人的心愿和执念。家家户户都盖了砖房,你不盖你在这个村里就抬不起来头,甚至原先已经是砖房的还要重新再盖一套新式小洋楼。
新房子盖起来了,盖在老房子的废墟之上,盖住了我的记忆。初二从Y省转学回来之后,每到星期五放学我都极其不愿意回家,从镇上到我家要坐公交车而且家里信号不好也没WiFi。老房子没有新式厕所我又不敢去自家“深不见底”只有几块木板作踮脚的旱厕,只能跑去邻户家稍微不那么让人害怕的茅厕“解手”(云南方言中对上厕所的说法),夏天上厕所要尤其小心蚊虫的叮咬,蹲久了屁股保准起几个大包。就是这样一座房子埋藏着着我独特的对于“美”的记忆。

八月四日夜听雨
现代 王韫珩
桂魄乌纱掩,蟾宫霄汉天。
飞珠迸碎玉,乱雨入难眠。
遥想素娥怨,咿咿帘外弦。
至今相见恨,追月只期年。
①桂魄:月亮
②霄汉:云霄和天河,指天空
③蟾宫:即广寒宫,汉族神话中神仙居住的地方。
④素娥:嫦娥
⑤追月:中秋节
⑥期年:一年
(现在看着以前的“大作”只觉得汗颜,我现在再也作不出这样的诗了,并非我不够敏锐或者被生活磨平了棱角而是觉得不需要如此“矫揉造作”当时不知道在爱什么恨什么,更为重要的是我在行动。)
我喜欢下雨天,喜欢看落在庭院里的雨,先是几个黑黢黢的斑点随后是一副水墨画最后整个大地的浸润。这时家门口的竹子随风摇曳,雨滴落在瓦片上催促着鸡鸭回窝,而我要么窝在沙发上要么躺在床上吃着零食看着书听着窗外的阵阵弦音。月亮藏在乌云后面,我想应该是嫦娥在广寒宫怨恨吧,泪珠如雨,她在怨恨什么呢?怨恨一年只有一次中秋节并且也只有在这个时候人们才会想起她。
新房子盖起来了,盖得欢天喜地,盖住了我日后的生命。待客那天,在喜庆的鞭炮声和纷至沓来的亲朋好友之中,我绝对想象不到日后我会被“赶出家门”。
“你以后谈了恋爱就不用回来了!”
“我谈个恋爱怎么就连家都回不了了?”
“除非你谈个女的,或者假结婚。”
“我会谈恋爱也会回来的。”
“我不管,反正你不用回来!”
“那我怎么办,我死在外面吗?这也是我的家,我凭什么不能回来?”“......”母亲说:“老天跟她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辛辛苦苦攒了半辈子的钱全部砸在房子上,房子盖好了结果我不结婚不生孩子这祖宅传不下去,这笔钱当初留给你不好吗?我也不希望你在村子里,我希望你远走高飞。”父亲说:“外人看我们这一家都说日子好过了,车子买了、房子盖了、儿子考上大学了,可是我连看到你结婚生子的心愿都没法实现,我都不知到要怎么面对亲戚朋友,我这一生真的很失败......”我说:“我生下来不是来满足你们的愿望的,你们也没有如我所愿!”
我大概说不出我就是我,我不属于任何人这种话。从小跟着父母外出打工已经切断了我跟故土的联系,在城市里我显得太农村,在农村我已然是城市化了的人。如果没有这栋房子供我安身立命,那么“我”应该在何方?
内里与远方
“你当时多么阳光啊,你转学之后我还很难过”。
“我觉得你是一个有点腼腆又温柔的小孩”。
回顾我与朋友和老师的交谈,他们都说那个时候的我很开朗。我翻开相册里的照片发现那个时候的我的确笑得无忧无虑,朋友说感觉在Y省的我和现在的我是两个人,连我也搞不懂为什么我不开心。
可以被接受的说法是在Y省的段经历有好有坏,有开心也有难过的地方。但我总觉得不够意思,曾经有一段时间我发疯了一样的看书,两年时间读了八十多本书,我想知道我的内心究竟怎么了为什么像一个黑洞一样填不满。外人觉得我好自律,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自律之下是匮乏、焦虑和恐惧。书籍和知识暂时转移了我的注意力弥补了我内心的空缺。渐渐地我开始分析我的家庭开始了解我置身的世界,回过头去看曾经的自己。后来我接受了“财富”和“债务”的说法并且也深以为然。如果没有那样一个年代,盖房子的钱该从何而来?如果没有那段经历,我又会是现在的我吗?如果没有早年的东部沿海的教育,我能写下这段文字吗?我是千千万万农民工子女中的一员是城乡二元制的产物,我能够获得这种通达总体性的视角拜历史所赐。同样,也可以把我书写成历史的受害者一个完全被时代所裹挟的普通人,一个遍体鳞伤、千疮百孔、满目疮痍的小写的人。我被历史的债务所拖累同时也接受来自历史中的馈赠,我要做的是偿还历史债务,启动历史财富。
但是这样的认知并没有抚平我的伤口,夜深人静时巨大的不能平息的愤怒总是涌上心头。为什么我要经受一个动荡的童年?为什么我的重要他人总是缺席?为什么我要过一种提心吊胆的日子?为什么我总是觉得自己不够好觉得自己低人一等......这些疑问带来了无尽的愤怒和不甘,我不止一次问过自己为什么要出生在这个世界上,我可以选择不出生吗?每一次的发问并不是为了找到答案和原因,即便找到了我又能认这样的解释是我想要的吗?如果不这样又能怎样?我能拿得出新的原则让我想要的生活落地吗?

我的生活总是双重的,我总是在这里又同时在别处。回到云南后的生活并不如我想象的那样“落叶归根”找到自己的归属,曾经我以为正常的升学不当“插班生”会让我跟同学们建立起更深厚的友谊,实际上我的处境是内部的外部,外部的内部。曾经我以为到了大学里就一定能找到自己的人生意义,一定要追求高而远的事情,现在只觉得平凡的生活是值得过的,平凡不意味着平庸,下降不意味着沉沦。而那些我以为属于远方的东西其实是我的内里,而我的内里永远在远方。
我问我自己,如此长久寻找那块坚实的土地是否真正存在?或者我的命运是否注定就是永远与大海搏击。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一个需要我去向外拓展的过程,我的生命,我生命中的六个家。
文:王韫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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