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家，可以是一个地方，可以是一群人，也可以是一种感觉。它可以是你童年的老房子，可以是你现在租住的小窝，可以是你远方的亲人，也可以是你选择的家人。
每个家庭都有故事，每个故事都值得被听见。也许是三代人的聚散离合，也许是两个人的柴米油盐，也许是一个人的独处时光——只要是你的故事，就是独一无二的。
我们期待在国际家庭日，与你一起，重新认识「家」。
自己的家
前些日子我妈刷到一个小视频，过来问我怎么看。视频大意是家是可以选择的，自己信任的认可的才是家人，对不可信任的亲人也要保持警惕云云，整体内容比较大杂烩。
她问我有什么感想，我说我早就知道了，很多年前我就和你说过，我有我人走到哪里，哪里就是家的底气。
当然还有我没说的，不可靠的父母共同让我在十几岁就认识到，我要做的事、我在做的事，没必要对他们坦诚相告。
我妈很感慨，有些事到了五十岁，还是要经别人的口清楚地说出来，自己回顾起人生经历，两相结合才想明白；感慨即使到了这个年纪，想事情还不如孩子通透。
我从小就是大人口中“净琢磨那些没用的”的孩子。观察人、分析人也是我日常的兴趣。我当然也会观察我妈。
我知道我妈年轻的时候一直想有一个自己的家，一生执着于房子，四十多岁终于自己买了房子才觉得安定。
我能理解她的执念的由来。
她结婚的时候住在娘家，后来大舅把自己家房子卖了买出租车，想要搬去和我姥住，就让我妈我爸和我搬出去了。虽然我们搬走了，大舅一家搬进去了，但大舅妈和我姥姥处不来，总是在吵架。过了一年多，他们也搬走了。
我这边三口人去了我爷爷奶奶那边，他们和我妈吵架总是说“这是我家房子，你给我滚出去”。
后来我妈离婚，又搬回姥姥家住。在一室一厅四十平的小房子里，她在很小的客厅里挤一张床住。夜里总是能闻到门口鞋架上飘来一阵阵臭鞋味。
她攒了一辈子钱，后来又贷了款，在有些偏僻的地方买了自己的房子，按照自己的心意装修好了，带着我姥姥一起住进去。这回她终于安心了——这一回，没有人能赶她出去了。
家是别人的家
我的成长也穿插在这些房子里。
三岁前长在姥姥家，三岁后搬到爷爷奶奶家，寒暑假到姥姥家去住，再后来他们离婚了，我的字典里就没有了“我家”，而是“我爸家”“我妈家”。我平时在我爸家，周末会去我妈家。
家是人的家，是散落在不同地方的房子。
和我妈不同，没有人赶我离开，所以我也没有产生要有一个没有人可以赶我走的自己家的执念。他们离婚后，我就是家里唯一的孩子，他们还要“争取”我。可我觉得哪里都不对劲。
这个“不对劲”的由来是后来又过了很多年才想通的——如果一个家里有明确的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那就意味着在这个环境里，权力是远远大于感情的。说爱不爱我太抽象了，我一直有种想法，在我爸家，比起作为人，更应该说我是作为宠物存在。爱吗？大约是爱的，心情好的时候也会对我很好，心情不好的时候又拿我出气。这种不像样的爱我也不稀罕。
十二、三岁的时候，我说等我长大了，要走得远远的，离开这个家。我妈听过我说这种话，她不理解，又觉得很有勇气。就像很多年后的现在，她觉得我那种“我一个人就是自己家”的底气也很有勇气。
近些年，互联网上才有了“逃离原生家庭”这种话题，在我小时候是没有的。那时候还没有人会说“断亲”，我只是觉得，我要去他们看不见的地方过他们看不惯的生活。
上初中的时候，我爸家里的房子动迁，干脆就在我学校旁边租了个房子，我和爷爷奶奶一起生活。我原本话很多，但说什么都会挨骂，后来干脆一回去就不说话了。我个人对一些词汇总是有些美好的想象，是以我很难把这种生活环境称为家。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一直觉得我没有家。我只是从一个房子搬到另一个房子，从跟这位长辈一起生活到跟那位长辈一起生活。
我想选择自己的家人
大学毕业后，我终于如愿以偿开始一个人独自生活。我跑到另一个城市去，打不怎么赚钱的工，租很便宜的房子，拮据地生活。
只是每到逢年过节，我爸就会喊我回家。如果是重大节日，不光要见我爸，还要见亲戚。他们并不了解我，也不想了解我。就像我上大学的时候每年都要问我的专业，但每年都记不住，直到我毕业这个环节才终于结束。但我爸总是想让我多和他们亲近、交流，按他的说法，因为是亲人。可双方之间并不存在互相关心的关系。我真诚地认为，如果双方都认识了二十多年还不熟，那还是不要往一块凑了。
烦躁之外，我一直想一些不符合主流期待的事情。
我只是和这些人有亲缘关系，这并不代表我们会喜欢彼此、认同彼此。我为什么不可以和我喜欢的、认同的朋友成为家人呢？
出于对这方面的探索，我看到了一些文章，有人提出“友侣”的概念，既不以异性恋婚姻及因此产生的血缘关系为核心组成家庭，也不是以其他形态性缘关系为核心组成家庭，只是纯粹以友谊为核心成为彼此认可的伴侣。也有人提出共同抚养后代，出于对孩子的喜爱和孩子的亲生父母组成共同抚养的关系，共同成为孩子的家长，陪伴孩子的成长。这些人类对于家庭关系产生的尝试探索让我觉得很新鲜。
再后来，我接触到“选择家庭”的思路，开始认真地把这种形式当作对自己的未来的期待，开始考虑为自己挑选家人。
当然，即使找不到合适的家人也没有关系，我依旧有我人在哪里哪里就是家的底气。
独自生活
前阵子我和朋友聊起她的家庭关系，我称她妈妈舍不得她离开家为分离焦虑。
朋友已经研究生毕业了，有自己的专业方向，有自己想做的事。但她妈宁可把她留在老家进厂打螺丝，也不想放她出去工作。
我妈也有点分离焦虑，但没有这么夸张。去年年底我还和她说起了“独自生活”的事。
对我来说，独自生活除了成全了我从小期待的自由，也让我想到了一些从前没有想到的事情。比如，在一个家里，买菜的人掌控着决定吃什么的权力，饭桌上也是一种立规矩。我一个人生活，我不吃葱，我家里就没有一片葱叶。这样的零星感悟还有很多。
小时候在阅读理解的文章中看到过一句话就做，“世上所有的爱都走向结合，唯有父母的爱走向分离”，讲的是托举的爱、放飞的爱，但事实上，这些说得还是太理想化了。
我妈也好，朋友的妈妈也好，可能这一代人中很多人都是这样的：结婚前在自己的原生家庭，结婚后走进了以异性恋婚姻关系为核心的新家庭，从来没有独自生活过。
从一个家庭到另一个家庭，妈妈在自己人生中体验到的分离从来没有被认真对待过。
直到我姥姥去世前，我妈这些年一直和她生活在一起。就像我妈说的那样，她离不开妈妈。但是现在，她不得不面对，并且有大把时间处理自己的分离焦虑。
我还是觉得人在独自生活中更容易看清过去，看清自己。一个人也可以有自己的家，何须辛苦彷徨。
文：刘西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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