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敢问“家”在何方?

2026-04-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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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家,可以是一个地方,可以是一群人,也可以是一种感觉。它可以是你童年的老房子,可以是你现在租住的小窝,可以是你远方的亲人,也可以是你选择的家人。

每个家庭都有故事,每个故事都值得被听见。也许是三代人的聚散离合,也许是两个人的柴米油盐,也许是一个人的独处时光——只要是你的故事,就是独一无二的。

我们期待在国际家庭日,与你一起,重新认识「家」。



家,是什么呢?

一个生活空间,一个情感寄托,还是一个灵魂的归宿?

语文课本上有句诗,“此心安处是吾乡”,苏轼写的,我记了好多年。

从自小和母亲相依为命在故乡的老家,到亲密关系中去过的对方的家,再到进入社会后自己在异乡的出租屋小家...

我一直很想知道,心安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而我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找到那个让我心安的地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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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在老家床上所摄


一、童年的“家”:

冬天的湿棉衣,穿上冷,脱了更冷


2001年,我出生在鄂西北的一个小县城。从记事起,家就是我和母亲两个人。

父亲常年在外打工,春节回来几天,像个短暂的访客。母亲在超市上班,早班晚班轮着转。

六年级从村小转到镇上那天,母亲牵着我的手走过长长的石阶。她没说什么,只是攥得很紧。我那时不知道,这个动作将在未来十几年反复出现——攥紧,然后说我都是为了你好。

为了上学方便,母亲在附近租了一个顶层出租屋,楼下有座矮山公园。

初中的夜晚,很多是我一个人度过的。母亲上晚班,21点后才回家。我坐在进门右手边的书桌前,面对着门外一望无际的黑暗。楼梯间老化的感应灯、风吹过铁门的吱呀声、远处山上的鸟叫……我一遍遍刷新着二手手机的QQ,祈祷有人能和我说说话。

但比起黑暗和孤独,更难熬的是另一种东西——那种被剥夺选择权的窒息感。

初二那年春节,我们那儿的风俗,过年都要买新衣服。

我和母亲一起去逛街。逛了很久,最后在两件棉袄之间犹豫。我喜欢的那件是黑色的,800多块;母亲喜欢的那件是墨绿色的,600多块。

“黑色的好看。”我说。

“墨绿色也好看呀,还耐脏,料子也厚实。”母亲说。

我坚持了一会儿,但没拗过母亲,最后还是买了那件墨绿色的。

从店里出来,我一路没说话。回到家,我把新衣服扔在床上,脸上挂着明显的情绪。母亲看到了,问我:“你要是真喜欢那件,我们现在去换?”

我看着那件墨绿色的棉袄,沉默了几秒,说:“算了。”

“算了”这两个字,后来贯穿了我很长一段人生。

很多年后我才想明白,那个场景里最让我难受的不是“没买到喜欢的那件”,而是我对自己说了“算了”。

明明不喜欢,却接受了;明明想要,却说算了。从那以后,我对穿什么、吃什么、用什么都抱着一种敷衍的态度。“都可以”、“随便”、“你定吧”,成了我的口头禅。

底层心理是:反正我想要也不一定会被满足,那不如假装自己不想要。这样,就不会有期待落空的难受了。

于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总是习惯把别人的感受排在自己的感受之前。

在一个健康的家里,情绪应该是要被看见的,感受是要被接纳的。

于是我明白,那个和母亲一起生活的学区房,不是我的家,我仅仅占有这个家的一个房间,但完全没有对家的归属感。

我决定要再找一个别的家,一个我可以把自己的感受放在首位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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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中在学区房所摄


二、青春期的“家”:

怦然心动,我给自己找了另一个家


高三,我恋爱了,初恋。

他比我小两岁,所以我们以哥哥弟弟的身份相称。

我们在学校的艺术节上认识——他在台上领舞,我在台下第一次感受心跳加速。

托朋友要到他的QQ后,每周最期待的事就是周末拿到手机和他聊天,看他在QQ空间的照片和动态发呆。

少年心动,你侬我侬...我会给他整理学习笔记,把家里带给我的毛毯铺到他的宿舍床上,叠了99颗写着情话的爱心装在玻璃罐里当生日礼物;而他也会偷偷塞巧克力和手写信在我的枕头下面。

管理森严的校规之下,恋爱总显得有些禁忌,更遑论是两个男生了。

而这样禁忌的爱,往往更让人心潮澎湃。

QQ上聊了两多月,圣诞节那天,我们第一次线下见面,牵手,拥抱...

狭窄的楼梯间里,我第一次接吻,唇齿相接的那一刻,我第一次觉得“家”可以是另一个人。

我和弟弟的关系日益密切,期末考完放寒假,他没考好,于是我便去他家给他补习,一来二去,我们彼此的父母便把我们当做了“干哥哥”“干弟弟”的关系,而对我们真正的关系,谁也没有戳破。

那是我的第二个“家”,一个我自己找的、和原生家庭完全不同的家。

2019年高考后,我考上了大学,他留在县城继续念书。距离拉开了,心的距离也变远了。

森严的校规成了隔离我们距离的天堑,学校不让带手机,所以我们只有周末才能短暂的联络。

思念太长,而时间太短,大概是每一段异地恋的通病。

我们没说过分手,只是默契地不再联系。

我逐渐懂得,心动不等于心安,炽热的感情可以创造一个家,却没法维系一个家。

学生时代的感情如同空中楼阁,这种悬浮的家就像是月亮,但生活需要六便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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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藏的初恋写的信和礼物


三、出柜始末:

家会伤人,但家人也会爱人


2020年寒假,大二那年。

那天晚上我们刚吃完饭,母亲和我闲聊:“你弟弟回来没?没约着见个面吗?”

因为母亲已经把初恋当做我干弟弟了,但我和弟弟的关系已经因为长期不联系变得有些尴尬,所以每次她问到我这个问题我都挺回避的。

鬼使神差的,或许是受够了每次回家她都要念叨,也或许是觉得母亲对我的爱会包容我的性取向,总之,我出柜了。

“妈,其实……我那个时候就谈恋爱了。”

她震惊:“谁啊?妈妈认识吗?”

“你认识的。”

她猜了一串名字——王xx、万xx、李xx,都是高中时关系亲近的女同学。因为常和母亲聊到学校的事,她便记在了心里。

“都不是。我还把他带回家过。”

她猜来猜去,最后我直接说了:“就是弟弟。”

她恍然大悟。

和我预料的一样,母亲没有愤怒、失望或内疚。她只是平静地说:“可能你还小,只是没和女生谈过。说不定之后你和女生相处过,会喜欢上的。”

当时的我没来得及反驳是生理性的,只是觉得终于把心里的重担放下了,母亲也没特别生气,庆幸自己出柜的结果还不错,起码母亲没有明确表示反对。

但其实我的心里总是还有一些疑问,因为母亲的反应和大多数家长都不太一样,不过由于我自己对亲密关系的卡点,以及母亲不接受也不反对的态度,所以出柜之后,我们很少谈论关于我性取向的话题。

我甚至还在想,母亲的回答就是典型的鸵鸟心态,回避沟通。

直到今年3月,我参加了一场“出色伙伴”的线下活动,才明白我是在出柜这件事上是多么幸运,而母亲又是多么爱我。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那么多家长志愿者。他们分享自己孩子出柜时的经历——有人在地上发疯打滚,有人几天吃不下饭,有人在书房查资料看了一整夜。

一位母亲红着眼眶说:“我知道他是我儿子,但那一刻我真的不知道怎么面对。不是不爱他,是我几十年建立的世界,突然塌了。”

我坐在台下,听着这些故事,心里突然冒出那个积攒已久的疑问:我妈呢?她的反应怎么那么平静?

当天晚上,我便在微信上问她。

“妈,当年我跟你出柜的时候,你怎么想的呀?好像没有那个痛苦抗拒的阶段?”

“因为我看到过这样的报道”

“好吧,所以你接受的很快,不过看到归看到,但知道自己儿子是同性恋还是不一样吧,就没有那个痛苦抗拒的阶段吗?”

“不是很痛苦,”她说,“只是有些自责。”

“因为我觉得,都是我们的家庭给你带来的伤害。”

我愣住了。

“我后面看了很多报道,”她说,“那些孩子为什么会这样,很多都是因为家庭有问题。我就想,是不是我们没做好,是不是我和你爸的关系影响了你,是不是你小时候那些事……”

她没说完,但我知道她在说什么。

那些年她加班到深夜,我一个人面对黑暗孤独无助的日子;

那些年她用各种方式“为我好”,却让限制我的人身自由,压得我喘不过气的日子;

那些年她和父亲争吵,把我当做发泄情绪的工具,伤害过后又认真道歉,像是裹着刀子的糖,又甜又痛的日子……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

原来她不是没有那个阶段。她只是把那个阶段,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一种指向她自己的质问。

线下活动中,我向大家问出了心底的困惑,“是不是同性恋的家庭都或多或少有些问题?我感觉接触到的很多同性恋朋友父母的感情都不太和谐。”

很多小伙伴都表示都有同感。

所以当有小伙伴问认为性取向是先天的还是后天的时候,我都没有举手。

先天来看,我确实对异性没有生理性唤起;

后天来看,对一些对传统婚恋关系的阴影根深蒂固,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认为,不仅是自己家,在外面,我也没有看到一个幸福的家庭。所以即使我不是同性恋,可能也会选择丁克吧。

我在13岁开始了性启蒙,在18岁第一次谈恋爱明确了自己的性取向,在20岁完成了对自我的认同并出柜,却还要用余生去探索亲密关系...

后来每次回家亲戚问我有没有谈恋爱,什么时候结婚请喝喜酒,母亲总是帮我挡着:“他还小,他有自己的安排和打算。”

原生家庭对于很多同性恋来说,可能都带着一些复杂的情感,但不管是好是坏,母亲的态度让我确认了一件事:她足够爱我。不管我是谁,爱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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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母亲的聊天截图



四、成年后的“家”:

别人的屋檐&自己的房间


2025年2月,元宵节刚过,我去了浙江嘉兴,和朋友一起搬进了一个出租屋合租。

伍尔夫说:“女人要想写小说,必须有钱,再加一间自己的房间。”

这一直是我的向往,23岁,我终于拥有了第一间真正属于自己的房间。

在这里,我可以养猫,可以赤身裸体,可以大声唱歌,可以自由创作,可以大哭大笑,可以安静独处,可以和室友畅聊到夜半,可以四点就起床写诗,可以一直跑到麦田的边际,可以坐在树下看一下午的书,可以做自己爱吃的菜……

自由是一种让人上瘾的东西。一旦体验过,就无法忍受没有它的生活。

但自由不等于圆满,夜深人静时,还是会希望有人能分享窗外的月光。

我开始希望重新进入一段亲密关系,希望能谈一段线下恋爱,和我爱的人生活在一起。

机缘巧合,认识了一个朋友。随着感情逐渐发展,我也有想去杭州工作的想法,他就说:“你来杭州吧,可以住我家。”

我觉得,如果要长期发展的话,多少也要线下接触,可以看看住在一起合不合拍。

去他家小住了几天,但总觉得不太适应。

受母亲影响,我有些洁癖,喜欢把房间收拾得干净整洁。

他家其实挺大的,却布置得有些逼仄。很多东西随意摆放,占据了人生活的空间。

回自己出租屋的时候,我的身体好像重新活了过来。

那个晚上,我在备忘录里写了一段话:

“我是很想去杭州,但要以我的节奏来,我会自己建立一个家,然后接纳另一个人进入我的生命,而不是闯入另一个人的生活被接纳,那不是我想要的。”

后来,有新的朋友邀请我去他家的时候,我一开始选择了拒绝。

我明白,我对家又有了新的认知。

去另一个人的家可以暂时落脚,但你终将回到自己的生活轨道。

因为属于你的人生课题,永远没法被他人代劳。

友谊也好,爱情也罢,最终目的都是让你更明白自己是谁,想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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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Crush家我做的晚饭


五:此刻的“家”:

安住当下,不假外求


上周,我参加了一个线下活动。一位家长志愿者分享她儿子的出柜经历。她儿子把父母叫去美国,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出柜,提前组织了朋友当“心理疏导员”,准备了降压药应急。

她说:“孩子为了让我们接受,准备了五年。”

我听完眼眶红了。不是为了那个故事本身,而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那个孩子准备五年,是在“建立一个家”,一个父母能理解他的家。

而我花了二十五年,也在探索“一个家”,一个我自己的家。

这个家,不是老家那个租来的顶楼,不是初恋给的甜蜜幻觉,不是crush房间里的短暂喘息。

这个家,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墙和屋顶,而是一种状态——在这个空间里,我完全而绝对地主持着自己。

它是我自己一点一点搭建的,用文字,用边界,用选择,用拒绝,用一次次对内心感受的诚实。

此刻,我坐在这个房间里敲下这些字。窗外正在下雨,梅雨季即将到来。但我不再害怕潮湿和黑暗。

因为我知道,家的意义,不是找到一个永不漏雨的屋檐,而是知道自己可以为自己撑伞。

我还是不知道,下一个“家”会是什么样子。也许会有一个人,走进这间房间,和我一起把它变成“我们的家”。也许不会。

但没关系。

因为我已经有家了。

敢问“家”在何方?

相信你已经有答案了。

谢谢你读到这里的你。

希望你的“家”,也在你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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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的“家”和很喜欢这个家的我~





文:Blue

本文为读者投稿,不代表本网站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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